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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独立影像究竟是什么样的

2017年05月10日 17:3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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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以文化社会学专业为主要学术取向的研究者,许金晶的核心关切点是:透过独立电影这扇窗口,感知与体验中国社会复杂的现实图景
对于许金晶编著的《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中的大部分导演而言,“独立”更多意味着是否进入商业循环,更多指向一种心理意义上的自由创作与自由表达的“主观的状态”。图/视觉中国

  文|宋嘉伟

  南京理工大学设计艺术与传媒学院讲师

  四年前,我曾拜访吴文光先生的北京草场地工作站。那时,他正带着一群年轻人,进行一个名为“民间记忆计划”的项目,试图以影像口述史的方式,纪录中国农村老年人1949年到1978年间的经历。那是一群将艺术创作与日常生活结合在一起的人。他们回乡拍摄、返回工作站、进行“身体工作坊”的训练、集体交流与讨论、剪辑素材、放映自己的影片、再回乡拍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同时下流行的词语——“匠人”——一般工作。尽管草场地工作站的实体空间,已因为高涨的房租而被收回,但这个计划仍然在继续。

  吴文光是中国独立电影最早的实践者之一。其处女作《流浪北京》完成于1990年,与导演张元同年拍摄的剧情片《妈妈》一起,成为中国独立电影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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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海报

  迄今,中国独立电影已经走了快三十个年头。在大众传媒的话语中,独立影像呈现出一种分裂的形象:有时,它被理想化为真实中国的表征;有时,它又背上描绘中国社会阴暗面的骂名。中国独立影像究竟是什么样的?对其创作者进行访谈,可以说是一种很好的进入方式。

  结集出版的访谈集中,知名度最高的一本,当属传播学者吕新雨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与第一批独立纪录片工作者的对谈,收录在她的《纪录中国:当代中国新纪录运动》(2003)中。其“新纪录运动”的提法,强调上世纪90年代独立纪录片重要的实践价值与社会意义,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一代中国电影研究学人。

  随后,又有梅冰和朱靖江的《中国独立纪录片档案》(2004)、清影工作室的《清影纪录中国》(2009、2010、2011)、李名的《中国独立电影导演访谈》(2012)等书问世。这些书中的访谈者,更多扮演记者的角色,将讲话的主动权交给采访对象。访谈录大都不够深入,较为粗糙,亮点不多。

  许金晶编著的《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2017),是这一系列访谈中最新的一本。这本书在风格上偏向采访色彩,但态度显得更为严谨认真,内容也更为丰富翔实。作为以文化社会学专业为主要学术取向的研究者,许金晶的核心关切点是:透过独立电影这扇窗口,感知与体验中国社会复杂的现实图景。进一步说,独立电影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其中呈现的现实中国,“比传统媒体上的报道更加真实,比论坛和微博上的帖子更加丰富,比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论更加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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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独立电影访谈录》

  许金晶 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7年4月1日

  本书15篇访谈都围绕这一核心关切点展开,由此出发,寻找电影中所折射的特定社会议题。在感性层面,从主要角色的悲欢离合入手,获得一种情感上的移情与共鸣。在理性层面,探索电影如何组织视觉符号来建构社会议题。

  书中,作者根据电影梳理出的现实中国议题包括:群体暴力与个体暴力(郑阔的《南风》(2012))、国企改革与东三省的衰败(耿军《锤子镰刀都休息》(2013))、底层群体与游民社会(徐童的《麦收》(2008)、《算命》(2009)、《老唐头》(2012))、乡村建设与传统文化复兴(鬼书中的《玉扣纸》(2008)、《老族谱》(2010)、《罗盘经》(2012)等)、现代性冲击下的少数民族的命运(李睿珺的《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2014)、万玛才旦的《静静的嘛呢石》(2005)、《寻找智美登高》(2009)、《老狗》(2011)等;)、城乡差距与留守儿童(李睿珺的《老驴头》(2010)、《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2012))、女权主义与女性的成长(杨弋枢的《一个夏天》(2014))、公与私(周浩的《高三》(2005)、《差馆1&2》(2010、2011)、《急诊》(2013))……将这些特定的议题组合拼贴在一起,便构成转型期中国社会与个体生存状态的多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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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剧照。

  独立电影如何表达这些议题?基本上,作者是从符号学角度切入的,即通过对导演在电影中设置的符号来解读视觉文本背后的现实隐喻。典型的例子是作者与李睿珺的对谈。在李睿珺的电影中,存在各种各样的符号的设计,几乎任何符号都有其特定的所指,象征某些特定的含义。例如《老驴头》中的驴,既象征主角“他自己”,又象征着国家对个体的忽视;《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中的白鹤,象征“一种自由”;《礼物》中上面写着“神州”的瓶子,代表“一种反讽”。

  万玛才旦的作品,也具有这样的特征。他的每一个片名,都代表一种藏族传统:“老狗”是藏人传统饲养的动物,与藏人关系密切;“智美登高”是藏族传统的戏剧;“嘛呢石”是藏族一种信仰的实体化;“五彩神箭”则代表藏族民间射箭比赛的传统。至于最新的作品《塔洛》,其人也是藏族旧有生活方式的象征。对导演而言,将代表这些传统电影的电影放在当下的语境之下,使之与当下发生冲突,便清晰呈现了现在藏区的变化。万玛才旦电影的最大价值就来自于这种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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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洛》剧照

  稍显遗憾的是,本书并未对独立影像的视听语言进行较为深入的讨论。但笔者以为,对电影视听语言的分析是必不可少的,因为无论是社会学的题材式分析,还是符号学的意义解码,都是从外部解读电影,这种方法容易忽视电影的艺术性。而且,用符号学的方法来建构影片并解读,存在某种风险。因为如果影像只是一种用多重符号来图解现实社会的文本,一旦处理得不够到位,那么这种影像可能就会成为某种观念的动态图示。贾樟柯的《天注定》(2013)之所以为许多人诟病,原因即在于运用符号对新闻中的暴力事件进行了奇观化展示,事实上简化了中国社会的复杂性。

  电影艺术的最大魅力,来自于一种特定形式限制之下的开放性与不确定性。它存在于符号之外的某个地方,是一种无法完全用理性解释清楚、但能深深击中人心的东西。如果我们不否认电影的艺术价值,那么视听语言的分析便是必不可少的。

  李珞似乎是能够比较警惕符号诱惑的导演之一。在访谈中,谈及《唐皇游地府》(2012),为避免符号固化的问题,他将《西游记》第九到第十一回出现的主要人物形象,放置在现代背景中,并通过不同媒介的并置,制造出虚实不分的效果。按照他的话,就是“增加影片的层次和开放性,强化影片‘真真假假’的不确定感,不想让它成为一个完全封闭的虚构叙事”,影像文本就此成为一种开放式的文本,给人们留下更多思考的空间。

  比起剧情片,纪录片更难受导演的掌控,事件更加不可预测,更少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对现实进行符号化图解,于是反而更能呈现事物的复杂性。王兵的纪录片代表(《铁西区》(2003)、《三姊妹》(2012)、《疯爱》(2013)),都是典型的例子。包括本书被访者万玛才旦在内的不少人都认为,中国独立纪录片的佳作比独立剧情片要更多一些。就平均访谈水准上看,独立纪录片导演的平均水准似乎也更高一些。在本书采访的14位导演中,专门从事纪录片拍摄的导演有徐童、鬼书中、周浩三位,他们都对中国的复杂现实有清楚的认知。

  例如徐童考察处于经济与政治权力结构底部的游民特征:“底层民众真正是一块无主之地,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甚至有时候是盲目的暴民。这就是底层社会的复杂性,它是上层权力意识层层沉降的地方”;鬼书中质疑知识分子的观念先行:“做田野调查,我打个比方,他们都有一套方法论,挑很多的箩筐,每个箩筐要装什么东西,他们都设定好的”;周浩极为警惕“弱势群体”一词所带来的优越感,而更多是去做一个与被拍摄对象平等的观察者,这样才可以“感受到人世间最多复杂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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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剧照

  究竟什么是“独立”?一种常见的看法是,独立电影就是“龙标”之外的电影。但假若体制之外的姿态不能担保精神上的独立(如郑阔《暖冬》中的艺术家群体),体制之内的姿态也不能说明就一定不独立(如张献民所说:“有不少有‘龙标’的作品,从思想艺术上是有独立性的,在经济上也是独立的。”),这种判断就是站不住脚的。对于本书中的大部分导演而言,“独立”更多意味着是否进入商业循环,更多指向一种心理意义上的自由创作与自由表达的“主观的状态”。

  这种从体制上的独立向内心的独立的转变,如同最后一篇访谈中张献民指出的,与我们所身处的宏观世界有着密切的关联。中国独立电影诞生于理想主义破灭的年代,其对抗与反思的对象是二元对立的观念与意识。21世纪初,资本裹挟的电影产业经历了狂飙突进的十年,数字化信息技术的普及使得电影拍摄的门槛大大降低,独立电影对抗与反思的对象转为了疯狂的资本。近两年,资本热潮渐渐褪去,电影产业有慢慢走上正轨的迹象。许金晶访谈录中的对象,正好处在这样一个正常化的时间节点之上。外部的对象已经逐渐消失,独立电影作者对抗与反思的对象,是自己的内心是否独立。

  独立电影的未来是什么?

  从产业来看,随着电影资本热潮的降温,以及艺术电影政策的完善,受众观影品味的专业化与多元化,如下趋势正在出现:独立电影与院线电影的联系越来越紧密,许多独立电影正在以艺术电影的名义,逐步被纳入到整个电影产业的生态圈之中。(例如李睿珺、万玛才旦、杨谨等导演的作品,都以艺术电影之名进入院线);独立电影将成为资金紧缺的年轻电影工作者处女作的主要选项;乐观地看,独立电影的制作将会更加专业精良,并保持其多元化、实验性与探索性的特征,主流电影也将因此而受益;随城市活动的流行,新的影像传播的商业模式将会被探索与实践。独立电影的放映空间会更加多元化,当代艺术馆、博物馆、美术馆、学校、书店等空间都将成为替代性选择;但鉴于题材与严重缺乏商业价值的缘故,独立电影将依然处于边缘状态。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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