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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商业头脑VS人文情怀

2017年03月31日 11:1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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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似乎在一百多年前就预见到了完全以商业头脑治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不幸的是,如今美国还有大批劳工选民指望成功商人当总统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
当地时间2009年6月12日,俄罗斯圣彼得堡,在托维斯托诺戈夫戏剧院排演的《樱桃园》。东方IC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俄国文学大师契诃夫的名剧《樱桃园》(1903)曾多次在中国上演,最近又出现在第七界林兆华戏剧邀请展的剧目中。据称,《樱桃园》是世界上少有的一部自诞生每年都有演出记录的经典剧目。

  《樱桃园》的情节极其简单。樱桃园的女主人柳苞芙债台高筑。她的庄园预定在三个月后拍卖抵债。富商罗伯兴出于友情和好意,建议她砍掉樱桃树,把地分成小片出租盖度假别墅。这样不仅能保住原有地产,日后还能不断有租金收入。可她迟迟不肯采纳他的建议。最后庄园被拍卖,罗伯兴以高出抵债的价钱成为最后买家。他立即开始命人砍树,准备造别墅。

  以上是从罗伯兴角度所描写的情节。而柳苞芙才是剧中的主角和中心人物。从她的角度所描写的情节该是这样的:柳苞芙从法国回到阔别五年的樱桃园老宅,百感交集。即将失去樱桃园让她每日都在痛苦的煎熬中度过。即便如此,她还不忘时时关爱和帮助周围的亲友乃至过路的流浪汉。就在最后要和樱桃园生离死别之即,她还挂念着老仆人是否送医院,并尽力撮合养女的婚事。

  当然,《樱桃园》并非情节剧。剧中人物很多,每个人对樱桃园都有不同的态度和感受。最主要的是罗伯兴和柳苞芙之间互相对立的两种态度。对于罗伯兴来说,樱桃园是一块地位绝佳的地产。他一见到柳苞芙就告诉她:“你们的庄园离城只有二十里,还靠近铁路线,如果把这座樱桃园,连同河边的土地划分出一些地段,租给人家盖别墅,那样你们每年至少有两万五千卢布的进账。” 柳苞芙却“没有完全听懂”。罗伯兴又进一步解释说:“您从租住别墅的客人那儿每年每亩地至少收取二十五卢布租金,您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方案公布出去,我保证到秋天您的所有地盘都会被抢租一空。总而言之,我向您道喜,您得救了。这地方多漂亮,这条河多漂亮。不过需要整顿整顿,该拆的得拆了……比如,老房子都不能保留,包括这个房子,毫无用处了,还得把老的樱桃园给砍了。” 柳苞芙感到不可思议:“把樱桃园砍了?我亲爱的,请原谅,您什么也不懂。如果说在我们这个省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甚至是了不起的东西存在,那就是我们这座樱桃园了。”

  柳苞芙视樱桃园为该省最有价值的文化遗产。这并非是她的主观想法,她弟弟加耶夫补充说:“《百科全书》上都提到过我们这座樱桃园。”可见樱桃园不是一般的地产,而是颇有历史和知名度的名园。可罗伯兴对此毫不理解也不感兴趣。他反驳道:“这座樱桃园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面积大就是了。樱桃园两年结一次樱桃,没法处理,没有人买。”他脑子里考虑的都是商业利益,自然也不了解樱桃园的审美价值。柳苞芙则对樱桃园的美高度赞赏:“多么美丽的花园!一片白花,一片蓝天……”

  让罗伯兴最感到匪夷所思的是柳苞芙迟迟不接受他的建议。他对她说:“我每天都在指教你们。我每天都在对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务必把樱桃园和地产租出去建别墅,而且要尽快去办这件事,因为拍卖会迫在眉睫!你们要明白!你们只要下决心让别墅在这里盖起来,那么你们想要得到多少钱就能得到多少钱,那么你们就得救了。”债务缠身的柳苞芙却只是不经意地答道:“别墅呀,别墅客呀,真是俗不可耐,请原谅。”在她心目中樱桃园是美的象征,建别墅只不过是为赚钱而进行的庸俗行为。当然这态度和她的贵族出身有关。以前她从来用不着为钱发愁,所以对钱没什么概念。

  不过,柳苞芙不肯采纳罗伯兴的建议,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对樱桃园的私人感情。从下面这两段柳苞芙的台词中可以看出,樱桃园对她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甚至可说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柳苞芙 (凝望窗外的花园)噢,我的童年,我纯洁的童年!小时候我睡在这间少儿室,一早睡来,透过窗子看花园的景致,每个早晨醒来,都有幸福伴随着我。那时的花园也是这个样儿,一点也没有改变。(高兴地笑起来)全是白色的花!噢,我的花园!经过阴雨的秋天,寒冷的冬天,你又感到青春焕发,充满幸福,天使没有离开你……

  柳苞芙 要知道我出生在这里,我与父亲和母亲在这里生活过,还有祖父,我爱这所房子,失去了樱桃园就会失去我的生活的意义,如果一定要卖掉,那么把我连同这个园子一起卖掉好了……

  柳苞芙称樱桃园为“我可爱的、温柔的、美丽的花园!”在最后向樱桃园告别时,她说:“别了,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别了!”樱桃园凝聚着亲情、美好回忆、曾有过的幸福感,在她心目中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她自然死都不肯为了钱就把樱桃园毁掉去建别墅。如果是拍卖,仅仅是抵债,她得不到多少钱。可如果买主欣赏樱桃园倒有可能让樱桃园继续存在。这就是为什么在拍卖那天,她一再追问是谁拍得了樱桃园。当得知是罗伯兴时,柳苞芙立刻大哭起来。

  罗伯兴并不是冷酷无情的人,而且他对柳苞芙还怀着弟弟对姐姐一般的感情。在他十五岁时,他父亲曾在醉酒后打得他鼻子流血。 年轻的柳苞芙给他洗脸,关心和安慰他。这事让他一直铭记在心。但他绝不会想到要帮柳苞芙保留樱桃园。以他的商业头脑来看,那无疑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罗伯兴认为改樱桃园为别墅区是最佳方案:“在这之前,农村里只有地主和农民,而现在出现了从城里到乡下来住别墅的客人。所有的城镇,哪怕是小城镇,周边都包围着一片片别墅。可以断定,再过二十年,别墅住客会增加许多倍。现在他们还只是在阳台上喝喝茶,但说不定有一天他们会在自己的一亩几分地上经营起来,那时你们的樱桃园会变得多么繁华,多么气派。” 罗伯兴颇有商业头脑,很会抓住商机。可他的头脑缺乏体会别人内心感受的能力,所以他丝毫没察觉到柳苞芙对樱桃园的那份深深的情感。他甚至不等柳苞芙离开就迫不及待命人砍樱桃树了。

  改樱桃园为别墅区的行为在现代商业社会颇具有代表性。罗伯兴认为樱桃园改成别墅区才够得上“繁华”、“气派”。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很多自然风景区所建造的大规模“繁华”、“气派”的商业建筑。比如在美丽的山峦旷野景区所建造的大型露天表演剧场。而这种“庸俗”行为是柳苞芙一类人绝难容忍的。

  罗伯兴出身穷人,祖父和父亲曾在柳苞芙家的庄园里当过奴仆。可他变为富商后对穷人并无同情心。看到过路的流浪汉讨钱,他很生气,认为那人“厚颜无耻”。而经济窘迫的柳苞芙则把自己钱包里仅有的一枚金币送给了流浪汉。罗伯兴对穷人缺乏同情,原因之一也是他的商业头脑只重视经济利益、很难体会到别人的内心感受。

  契诃夫似乎在一百多年前就预见到了完全以商业头脑治国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就是对穷人漠不关心甚至鄙视、自然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诉诸感情的文学艺术受到挤压,启发思想的人文科学遭到重创……不幸的是,如今美国还有大批劳工选民指望成功商人当总统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现在这些选民可能已开始感到不妙了,因为特朗普最近提出的预算方案大幅削减对穷人和准穷人的各项资助。对文化艺术、教育以及环保项目的资助也大幅减少。只有军费大幅增加。强军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在进行国际商业谈判时有更多筹码。

  当然,《樱桃园》也揭示出只有人文情怀而无商业头脑所产生的问题。毫无商业头脑的柳苞芙自身都难保,更别提挽救樱桃园了,更不可能真正帮助穷人。

  注:本文的引文出自童道明的中文译本。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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