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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我觉得光亮的东西比较浅薄

2017年03月13日 12:0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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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集《喜剧作家》收录了止庵上世纪80年代写的五篇小说。在新书的卷首,止庵添了一句题词,出自俄国诗人茨维塔耶娃: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

  【财新网】(记者 刘爽爽 实习记者 刘明晖)“我读过很多止庵的书,没想到他还有珍藏的少作没出。”作家张悦然说。

  作家止庵为人所熟知的多是他的随笔、散文,如《樗下随笔》《插花地册子》《周作人传》等。但他也是写过小说的。

  2017年初,止庵出版了小说集《喜剧作家》。书中收录的五篇小说写于1985-1987年。他在后记中称,自己是“悔少作”的,最早写的几十万字小说习作,25年前就烧掉了。余下的十多篇,也几十年间不曾寓目,还是母亲在替他编“三十年集”时提起,“你不是写过不少小说吗?”这些手稿才从友人家的地下室里抢救出来。

  三十年前写这些小说的时候,止庵寄予了非常大的期望。“我当时想,这每一篇写得多好啊,大家到时候会读得多么高兴。就像加缪《鼠疫》里的主人公格朗,他白天上班,晚上赶回家翻来覆去地改一个开头,想的是当编辑拿到书稿刚看完开头就会忍不住站起来,对身边的助手说:先生们,脱帽致敬!我当时想的是,脱帽致敬不至于,最起码会有人来跟我握手。但当年真的没有。当这一切来临的时候,我伸出的已经是一双老手了。”

  2017年3月11日,止庵与张悦然、编剧史航在北京言几又书店围绕该书展开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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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从左至右依次为:史航、止庵、张悦然

  “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

  这些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尝试,与当年文坛流行的乡村、知青、“文革”题材不同,当时20多岁的止庵,将目光投向都市中的知识分子,书写他们日常的迷茫与苦闷。

  小说集中,《走向》写牙科医生与妻子离异,但又不想让前来探亲的父亲知晓,为此愁苦不已。

  《墨西哥城之夜》里,夫妻离婚已久,但因当时商品房买卖并不方便,加上北京本地人不能住旅馆的规定,出现了前夫和妻子现在的家庭共同生活的奇特场景。

  《世上的盐》讲述一对男女在海滩的偶遇与分别,以《圣经》中的一句引语结尾:“你们是世上的盐,盐若是失了味,怎能叫它再咸呢?”

  《姐儿俩》讲述“姐姐”在“文革”中揭发父亲的来信,导致父亲惨死。姐姐负疚一生,送走了怨恨她的母亲后,又想代替父母管住一心出国留学的妹妹。

  止庵回忆,上世纪80年代有一股出国热潮,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想出国。大学同学本来定期聚会,后来大家陆续出国,成了外国人。北京的聚会也聚不起来了。

  《姐儿俩》是止庵写的最后一篇小说。结尾,“妹妹”坐上去往美国的飞机。“姐姐”和“我”商量怎么安葬她的父母。三十年前,这篇小说曾在杂志上发表过,但编辑把结尾删掉了,到妹妹上飞机就结束——并不是因为版面不够,文章结尾还有很大一片空白。

  “他们宁愿空着也不要那个结尾,但我觉得结尾是个高潮。我当时想写,这个人已经完全退到了她父母的世界里去了,虽然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她还满心想着父母的意愿是怎样怎样。我很用心地去写这件事,所以对编辑的不理解耿耿于怀。”止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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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作家》书封
  占了小说集一半篇幅的《喜剧作家》也倾注了他许多心血,这篇小说明显带有“先锋派”的印记——大段没有标点符号的叙述与意识流的联想穿插在一起。

  这篇作品当时发表了,止庵拿到700多元的不菲稿费,但作品没能引起任何反响。“我当时比较脆弱,受到这些打击之后就不再写了。”

  1987年10月15日,改完《姐儿俩》最后一稿后,他便挥别了小说创作。

  在新书的卷首,止庵添了一句题词,出自俄国诗人茨维塔耶娃:“我与我的世纪失之交臂。”止庵借来概括自己笔下的这些人物——他们与当时的读者失之交臂。“当年最希望发生的事情,当时没有动静。当反应来临,你已经不做这件事了。我想人生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张悦然觉得,这五篇小说是五种完全不同的风格。“1985年的止庵好像身处小径分叉的花园,面前有许多岔路,每种岔路都是不同风格,有不同的可能性。他在其中探索着他的可能性,也在很多道路上留下了起始的标记,但他最后哪条路都没走。所以我觉得,这本作品的出版,对于止庵不仅是少作的呈现,也是重新回看那些标记的机会,也许他看到一些路径很有意思,又想要回头走一走。我很希望他能继续写小说。”

  冷漠是止庵文字中一以贯之的东西

  史航和张悦然都最喜欢《姐儿俩》。张悦然的理由的是,小说中的“我”与姐妹两个的关系非常有意思。姐俩的母亲只是“我”的一个远方伯母。“我”身份不明,职业不明,和姐妹两个似乎很熟悉,但既非恋人也不像是朋友。

  这让张悦然想起杜鲁门·卡波特的《蒂凡尼的早餐》。小说通过“我”审视霍莉小姐的生活。“我”与霍莉吵架又和好,但他们既不是爱情也不完全是友情,这种微妙的关系非常难得。从“我”到主人公的距离有弹性而神秘。小说改编为电影后,取消了这个神秘的叙事者角度,成为通俗的爱情故事。

  这说到了止庵的心坎上。《姐儿俩》刚写出来时,止庵寄给父亲。父亲评价,“你写这个人没有作用,他起码应该进入这个故事。”止庵回信:“我就想写一个没有用的人。”

  “我当时很年轻,有一个叛逆的想法,想写一个不太负责任的叙述者。这个人不太想讲这个事情或者这些事情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史航将止庵这一独特的叙述角度类比毛姆。“《月亮与六便士》《刀锋》中的‘我’,他见识了很多别人的涛生云灭,得意失意,但基本上都保持距离,免得被人溅一身血的感觉。我看止庵的小说也有这样的感觉,他的每一段描述,就像是生活的继母,要管但不能管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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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庵
  张悦然觉得,冷漠是止庵文字中一以贯之的东西。“他有种特别的价值观——世界就是要你难看,要你尴尬,你不要抱期望,不然你活该失望、受伤。”她说,止庵最喜欢的作家也是价值观特别灰暗的人。

  止庵喜欢张爱玲,尤其是《色·戒》结尾中那句,“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主角“王佳芝”的命运结束在“统统枪毙”四个字里,她的死毫无意义。这样处理主角的方式非常罕见。止庵喜欢张爱玲黑暗决绝的态度,不喜欢李安改编的温情版本。

  “我写作的态度也比较黑暗,所以我们结为盟友。一个作品里凡是有点温暖的东西,我们就批判这个作家不够彻底。”张悦然说,她去年出版的小说《茧》因为在结尾出现了一丝温暖的希望,“止庵就对我痛心疾首,意思是,你堕落了,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希望。”

  止庵承认,自己在写《姐儿俩》时,受到鲁迅《孔乙己》的影响。“黑暗是情感的深度,情感深到一定地步就是黑的,像深渊。这个观念至今未变。我觉得光亮的东西是比较浅薄的。”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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