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9日上午10时,杭州郊区的殡仪馆里回响着悠扬的昆曲——这是按死者生前嘱咐播放的。丧主名黄源,一位历经一个世纪风雨的文化名人。1951年,他主持改编了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使之成为经久不衰的民族文化瑰宝;1955年,又亲自领导、参与整理、改编了昆剧《十五贯》,周恩来称赞:“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然而,黄源对于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价值应该不限于此。黄源,曾用名黄河清、何连、澄清。鲁迅先生晚年最为器重的弟子有三位,一位是他,还有两位是流亡的东北热血青年萧军、萧红。相比野性粗犷的萧军和似乎永远长不大的萧红,黄源文静勤勉,忠厚深沉,鲁迅对他格外关爱。
黄源是浙江海盐人,1906年生。1927年10月25日,鲁迅应上海劳动大学邀请作《关于智识阶段》的演讲,认识了在该校编译馆半工半读的青年黄源,自此拉开他俩师生友情的序幕。1933年春,经胡愈之、茅盾推荐,黄源完成其担纲主编的《世界新兴文学名著译丛》后,担任《文学》杂志编辑。《文学》的前身是1921年由茅盾、郑振铎、叶圣陶等人办的《小说月报》,1932年“一·二八”时与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同毁于战火。《文学》的创办得到鲁迅的大力支持。一年后,茅盾向鲁迅提及,因当局采取图书审查制度,写东西比较困难,鲁迅认为,可用翻译来揭露时下的黑暗,以作借鉴。于是,“译文社”成立了,发起人是鲁迅、茅盾、黎烈文。时局紧张,鲁迅、茅盾不能出面,黎烈文又胆小,鲁迅凭着对黄源的无比信任说:“编辑人就印上黄源吧,对外用他的名义,实际主编我来做。”
中国自此有了第一本《译文》。《译文》洛阳纸贵,创刊号五次再版,后又陆续翻译出版了《屠格涅夫生平及作品》、《屠格涅夫代表作》、《高尔基代表作》等10多部作品。
笔者是晚辈,童年时见过一幅《鲁迅与文学青年》的油画,一直留在记忆中。现在想来,当年的黄源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青年,他是鲁迅的学生,也是鲁迅的亲密战友。鲁迅先生在《译文》第三期出版后对黄源说:“我已跟茅盾说过,你学习了三个月已经毕业了,第四期起由你编辑。”即使在重病中,鲁迅依然竭尽全力支持黄源办好《译文》,可谓呕心沥血,有求必应。鲁迅日记里一次又一次提到“河清来了”,给人深刻的印象。
1936年的凄风苦雨中,鲁迅离别人间。黄源为治丧办事处成员,日夜为之守灵,最后与巴金等其余15位抬棺人一起,亲手扶着灵柩送入墓穴。黄源与巴金也感情深厚,巴金每来杭州,都会与老友黄源会面叙旧,两人一谈到鲁迅,竟都无语凝咽。
鲁迅逝世后,黄源走向了抗日根据地。1939年11月,黄源正式参加新四军,任军部文化委员会委员兼秘书,《抗敌》杂志编委。在那里黄源与陈毅相识,每每彻夜长谈。皖南事变中,黄源与军部首长叶挺、项英等走散。叶挺以为黄源“阵亡”了,秘密托人致信周恩来:“黄源亦死于这次皖南事变。”为此《新华日报》还发表了《忆黄源》的悼念文章。然而黄源没有死,脱险后几经周折赶到了苏北根据地,陈毅见到他,喜出望外,特地赠送他一盒雪茄烟,以示对他“死而复生”的庆贺。
1949年5月后,黄源历任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党组书记、副部长,华东局宣传部文艺处长、浙江省委文教部、宣传部副部长,省文化局长。1957年,正直厚道的黄源没有逃过那场席卷中国知识分子的劫难,成为右派分子,下放农村劳动。那时候的黄源清瘦孱弱,挑着重担踉踉跄跄走在乡间小路上。偶尔回家,被街道叫去训话。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民警大声命令他站起来,老老实实交待他的“历史和现行罪恶”。黄源后来对笔者追忆说,他只有选择沉默。说这话时,他的清癯的面容上掠过微微的痉挛。
1979年,黄源担任省作协主席、省文联副主席。20年前,笔者以业余作者的身份步入文坛,第一部小说发表即受到所谓“自由化”的批判。黄源多次主持过对笔者的批判会,但从没说过一句严厉的“批判词”。他在新的压力面前选择了新的沉默。每次散会时,他总是握住笔者的手说:“多思考,少说话。”
笔者记得,曾经和他谈及在官场中受到的不公正际遇,以及某些腐败现象。黄源沉思良久,说:“要向鲁迅先生学习,你们以为鲁迅只是一个一往无前的勇士吗?鲁迅其实是很讲策略的,必要时,他也会作一些妥协,迂回地前进……”——笔者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他在杭州葛岭山上简陋的老屋前,沐浴在阳光里,眼眶微微潮润。黄源说,正直的人更要懂得斗争的策略。“如果鲁迅早早被迫害死了,他还能留下那么多珍贵的思想和作品吗?”
对于1949年后的中国文化事业,黄源亦贡献颇多。建国初期在上海任职时,经他提议,成立了中国首座鲁迅纪念馆,他与老友茅盾一起请毛泽东题写了“鲁迅先生之墓”的墓铭。他亲自主持接管、创建、改造了上海戏剧院、上海交响乐团、上海音乐学院、华东实验越剧院、上海外语学院、中央美院华东分院等等。
1994年后,黄源离休,在家中仍笔耕不辍,陆续出版了《怀念鲁迅》、《鲁迅致黄源信手迹及注释》、《在鲁迅身边》等著作。如今,一位睿智的老者走了,有许多重要的思想和历史片断也许会因此而失落,成为永远的遗憾。■
作者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466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