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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的“不反抗的批判”

2014年05月23日 11:31 本文来源于 财新网
《归来》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但电影与小说却有着显著的差异
电影《归来》剧照海报。熊涛/CFP

曾于里|文

  张艺谋执导的《归来》于5月16日上映,首日票房近3000万,创下国产文艺片首日票房新纪录,上映四天破亿,大幅提升国内艺术片的票房纪录。相较于《英雄》等影片的差评,《归来》赢得了不错的票房和口碑,但争议仍旧存在。观众意见的分歧点,主要纠结于改编这一核心问题上。众所周知,《归来》改编自严歌苓2011年出版的小说《陆犯焉识》,但电影与小说却有着显著的差异。

  小说:知识分子的困境与苦难

  在20世纪这一悠远阔大的历史背景下,小说《陆犯焉识》围绕着主人公陆焉识的一生遭际,表现一代知识分子的悲剧命运,进而展开对于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挖掘、审视与反思。可以说,“自由”是其最重要的主题。陆焉识的一生跌宕,源于他始终渴望自由,却误解并得不到自由。早年,是家庭阻碍他取得自由,小说着重刻画了继母冯仪芳对他“柔情”又略微“变态”的控制。她包办了陆焉识与冯婉喻的婚姻,甚至也影响他们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然而,在20世纪的中国,真正控制和扼杀陆焉识自由的,是无所不在的社会政治。抗战期间,他随着自己供职的大学内迁重庆,因在课堂上公开宣示自己的自由理念,而遭受两年牢狱之灾。1954年,在声势浩大的“肃清反革命”的政治运动中,他再次莫名其妙被捕及判刑,“大闹法庭”也无济于事,最后就是漫漫的“无期徒刑”。等到“文革”之后平反昭雪,他早已没了先前的锐气和生命力。他已不是陆焉识,而是“陆犯焉识”,一紧张就结巴口吃,神态举止不由自主地回到服刑状态。

  陆焉识本是会四国语言,留洋归来的倜傥富家子,却因个性自由奔放,为政治所误,成为被流放至西北荒原的劳改犯,获得平反,回家之后又受势利的子女排挤。这样的人生,实在是“检视了残酷岁月里生命可能达到的高度”。可以说,《陆犯焉识》是一部知识分子追寻自由而不得的苦难命运史。但是,小说没有陷入“伤痕文学”那种套路式的“诉苦—宣泄”模式,相反,严歌苓对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也有着深刻的挖掘和反思:“陆焉识”们追求的是怎样的“自由”?陆焉识追求自由,可是他又毫无怨言地接受继母的包办婚姻和处处控制;他追求自由,有着两次热烈的婚外情,可是从一开始并未想着去担当。这种自由,不过是一种自我崇高,不负责任,充满妥协与懦弱的个人主义。按小说里的话说,是“没用场”:“都有一身本事,误以为本事可以让他们凌驾于人,让人们有求于他们的本事,在榨取他们本事的同时,至少可以容他们清高,容他们独立自由地过完一生。但是他们从来不懂,他们的本事孤立起来很少派得上用场,本事被榨干也没有人会饶过他们,不知如何自身已陷入一堆卑琐,已经参与了勾结与纷争,失去了他们最看重的独立自由。”而从陆焉识的儿女冯子烨、冯丹钰身上,我们仍可以读出严歌苓的严厉批判。

  在末尾,小说精彩地书写了陆焉识对爱的领悟。他默默陪伴在冯婉喻身旁,这是书写爱情,也是书写自由。经过漫漫半生的颠沛流离和深刻反思,陆焉识终于明白:自由与不自由是相对,自由是得到,也是付出与承担;真正的自由是内心的自由,无人可以给予,也无人可以剥夺。

  电影:爱情主题与“不批判的反抗”

  相较《陆犯焉识》书写了陆焉识的一生,《归来》中仅仅展现了他生命历程的后半阶段。他早年的留学经历,“抗战”期间和共和国建立之初的生活,以及漫长服刑经历只字未提。这也意味着,小说中那些冰冷、沉重、残酷的部分都被删除,更多的是悲惋与深情。从小说到电影,人物关系也变得非常单纯,只围绕着陆焉识、冯婉瑜(小说中的冯婉喻意外地换了名字)和女儿丹丹三者关系展开。爱情成为唯一凸显的重点,它表现为冯婉瑜失忆之后仍始终如一地挚爱陆焉识,以及陆焉识归来之后穷尽一切方法“唤醒婉瑜”,包括徒劳无功和默默相伴。

  张艺谋将小说中最沉重的部分剔除,或与心态逐渐平和有关,但无论如何,都是妥协的结果。不难明白,在现行审查制度下,“反右”“文革”等内容是无法浓墨重彩诉诸于影像的。有理由相信,拍出《活着》的张艺谋,有能力更出色地还原文本,并诉诸于政治、体制与个体之间关系的反思。但是,《归来》对《陆犯焉识》的大幅改编——确切地说是大幅剔除,尤其是对“自由”主题的彻底无视,是张艺谋在审查跷跷板上对尺度的准确拿捏,很中庸、很精明,也许还很无奈。

  然而,若是立场先行地贬低《归来》,将它视为一部庸常的爱情片,也显得片面和偏颇。无疑,并不是挑战禁忌,拍出“禁片”才是好导演,事实上,真正的好电影与尺度并没有直接关联。虽然做出妥协,但是张艺谋却给我们讲述了一个静水流深的关于等待和爱的故事,并借由小人物的隐忍与坚守反思大时代。

  《归来》的前30分钟,节奏快速,引人入胜。张艺谋将所有矛盾都集中在这里,陆焉识与冯婉瑜车站相见却被拆离一幕,可以说是波澜的最高点。之后,两人再次相见,已物是人非,相逢应不识,电影几乎再没有任何波折,节奏平缓、情感克制,潺潺缓缓直到最后,有些观众不免认为太“闷”。冯婉瑜不再认得陆焉识,陆焉识想尽办法,一次又一次改变身份试图“唤醒婉瑜”:从方师傅、修琴的、念信的,每一次观众都与陆焉识一样,期待冯婉瑜能认出眼前的他就是自己日夜挂念的“老陆”,然而每一次期待都落空——这确实是违悖观众的观影体验。同样,冯婉瑜也始终在等着她的“老陆”。陆焉识来信说5月2号到,自此墙上的挂历再没有翻过这一页,失忆的她永远都是“再过几天就是2号,老陆就要回来了”。于是,在“这一天”,无论刮风下雨,一大早冯婉瑜就拿着写着“陆焉识”三个大字的纸牌到火车站出口,望眼欲穿地等着。直到最后一幕。

  应该承认,相较小说,电影将陆焉识与冯婉瑜的爱情改编得更加细腻、深刻和感人。他们明明深爱彼此,然而这种爱却是“错位”的;他们都爱着不爱自己的人,彼此明明就近在眼前,却又无法相认、不可触及。张艺谋不仅放弃了戏剧性,也放弃了他标志性的浓墨重彩的色彩运用,而是安静而絮叨地讲述一个关于等待与守候的故事,平静、朴素、哀婉,却有关乎爱情的一切。

  除此之外,《归来》也并不仅仅是一部感人的爱情电影。事实上,“失忆式爱情”也是剧情片的一种路数。《归来》可以“原创”,却仍要“改编”自严歌苓小说,显然,张艺谋看重的是陆焉识“归来”之前为什么“离去”。虽然张艺谋并未对此进行铺陈,然而从指导员雨夜的来访与警告,女儿的“断绝关系”与告密,火车站上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冯婉瑜对方师傅的恐怖性记忆等,张艺谋都明确指向那段沉痛的历史。电影凸显了人物的隐忍、坚守,凸显着爱情的伟大与凄美,也更深刻地反衬出荒谬时代对人与人性的碾压与破坏。是的,那个时代过去了,遭受误解与迫害的人们“归来”了。然而,时代遗留的伤痛却从未消失。从这个角度上,张艺谋也实现了他“不反抗的批判”。■

  作者为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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