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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与人性——村上春树的《电视人》

2014年07月25日 20:19 来源于 财新网
如果我们不保持高度警惕,而是任由那些科技产品来主宰我们的生活,我们最后就难免变成只会操作键盘,按按钮的行尸走肉,或者是丧失思想感觉能力的石头人

  叙述者知道,电视人是在暗示,他妻子已经离家出走了。可是,他不太相信。他和妻子虽然时有小争吵,但还不至于到分手的地步。他认为,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夫妻,没有哪对夫妻会没有争吵。虽然,妻子这会儿没有出现,但他猜想可能有什么事阻碍她打电话。可以看出,他这时候还不相信电视人的话,也就是说,没有完全受电视人的影响和控制。

  叙述者看着电视人,感觉像在看一根电子管。电视人对他讲话的声音,也和用塑料插片开旅馆房间的声音一样,使他感觉好像一个薄片切进了他的身体。电子管和开旅馆房间的塑料插片,都是科技产品,说明电视人虽然介入了他的私生活,可并没有任何人性关怀或人性接触,令人感觉在和机器之类的东西打交道。这些描写,使人联想到现实生活中,许多用先进科技代替人性接触的事情,比如公司、商店等普遍设置的电话自动回答系统。

  叙述者继续看荧光屏上电视人制造的所谓飞机,但根本分不清那机器的前面和后面。他看到,他们并没有参考任何说明或图纸,只是不停地工作。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准确无误。这也就是说,他们都是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之类的的东西。他觉得,摄影机拍出来的电视人忙着制作飞机的镜头,显得很真实。他坚信,是另一些电视人在操作摄影机。他觉得电视人的工作都挑不出错,暗示那都是经过精密的科学计算和设置的。他越看电视人无懈可击的工作,就越相信荧光屏上的景象是真实的,也越来越相信那机器是架飞机,分不清前后也没关系了。虽然形状不像飞机,可那不是飞机又能是什么呢?

  可以看出,他受到电视人越来越大的影响,已经开始像电视人那样思考,也开始把虚拟的东西当成真实的了。那跑出来的电视人一直在注视他;他也时刻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这又让人联想到,现实社会中,因为高科技的发展,公共场合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监视器。虽然那些监视器是用来监视违法乱纪的坏人,可好人的隐私也受到威胁。

  叙述者突然想到,他妻子可能确实离家出走了,自己和妻子的关系可能已经无法收拾。这说明,他现在已完全相信电视人说的话。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空洞,也就是心灵上感到空虚。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发现已经缩小了一点。他感到自己必须说点儿什么,要不然就会像其他人那样变成石头了。这暗示,他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正在缩小。

  这时,电视人告诉他,电话五分钟后就会响。电视人对人的行动已经了如指掌,能精确计算到每一分钟。这不是很让人恐惧吗?叙述者看看电话线,想象那无尽头的电话线连接着无数的电话,妻子就在电话线的某一个终端,离他无比遥远,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这正是对当今常见的人际关系的形象描绘。人们都由电话线或电脑网络联系,很少进行实质性的接触。甚至,坐在同一个大办公室的员工们,都尽量减少面对面说话,而靠电脑上的即时通讯软件,或发电子邮件对话。

  叙述者想到五分钟后会接到妻子的电话,就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说明他有点儿激动。可是,他弄不清楚自己行走的方向,好像已经没有了思考能力。他站起来想说点儿什么,可刚一站起来,想说的话就不翼而飞。小说到此结束,因为叙述者说不出话了;可能就像先前担心的那样,他已经变成了石头。

  叙述者丧失语言能力的描写,让人联想到英国百年期刊《德布莱特》(Debrett)最近关于“手机使人交流能力及书写能力严重退化”的调查。调查报告警告人们,依赖手机短信、电邮和社交网络,会影响面对面交流的能力,同时也局限了年轻人的就业前景,并阻碍他们发掘自己的成功潜能。

  小说主人公遭遇电视人的整个经历,就像一场恶梦。这个恶梦代表一种恐惧,那就是,科技产品不断发展,会使人性化生活甚至人性都越来越少。虽然,小说描写的主人公遭遇电视人的经历,只有短短两天,却代表了科技化产品可能对人一生所产生的影响。在今天的高科技时代,科技产品不断发展,人们的生活,乃至生存价值和生命意义,都受到影响和改变。适当利用科技产品能对生活有益。可是,如果我们不保持高度警惕,而是被动地让高科技逐渐控制我们,任由那些科技产品来主宰我们的生活,我们最后就难免变成只会操作键盘,按按钮的行尸走肉,或者是丧失思想感觉能力的石头人。

  注:本文参考的文本是Alfred Bimbaum的英译本,选自:The Norton Anthology of World Masterpieces Volume II,W.W.Norton & Company,1995

  米琴为财新网专栏作者,比较文学博士,曾于美国的大学教世界文学,出版过《爱情十九谭》等中文著作,阅读更多专栏文章,请移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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