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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胥黎的幻灭体验

2017年10月16日 11:38 来源于 财新网
按照赫胥黎的路径选择,优生学的任务完成之后,优逝学的任务应该启航了,人类要抵达优逝的彼岸,技术、想象力、哲学缺一不可

  文 | 王一方

  北京大学医学部教授

  想象力发达的“超男”赫胥黎80年前在《美丽新世界》中,描绘了未来500年后人类生与死的剧变(其实在他身后50年就基本上实现了)。首先是工程化/工厂化的生殖、生育新格局,以试管婴儿取代胎生,通过基因打靶、编辑,筛选优良基因,清除不良基因,从胚胎发育过程中进行分类培育,预定了那类“人”不可更改的命运;其二,是制造幸福/快乐,由科学家发明一种致幻剂,吸入后产生最甜蜜的幸福感,让人沉醉其中(殊不知人类欲望不满固然痛苦,满足后却会陷入更深的无聊)。尤其在人临终时刻,让逝者幸福离开。

  赫胥黎活到69岁,虽然没有能够体验到工程化生育梦想的实现,却有幸践行了迷幻剂快乐离世的探索。1963年11月22日,赫胥黎弥留之际,请求妻子给他注射一针LSD(当时LSD还未遭管制)。妻子满足了丈夫的临终愿望,附在丈夫的耳边轻声叮嘱:“放心地朝前走,前面就是光,朝着有光的方向飞吧。”几分钟后,赫胥黎去世。

  注射或服用LSD后,会出现“类临终觉知效应”,服用者会产生思维的“感觉倒错”,会“听到色彩”或者“看到声音”。后来这种药物当作类毒品来管理,遭到了管制,如今,即使是在瑞士、荷兰这些实行安乐死的国家,死亡过程也并不是很快乐,只使用镇静剂、肌肉松弛剂,然后就使用心脏毒剂,并不使用LSD。其实,即使遭管制,也可以法外施恩,因为临终时分,成瘾已不是真问题,快乐才是真关怀。临床上,吗啡是成瘾性的药物,不可滥用,但癌症患者使用吗啡则不限量。依此范例,即使要严格管理LSD,是否也可以网开一面,赋予临终者一份使用LSD的特权?

  按照存在主义哲学的教义,人生不过两分,存在与幻灭。生命的存在包括肉身的存在、意识的存在、信念的存在、信仰的存在,欲望与宿命的搏击,演绎出波澜壮阔的人生大戏。而生命的幻灭则神秘许多,圣洁许多。中文里“灭”有着丰富的意向。在中国人的意识中,灭是大道理,每一种“灭”的背后都有着深刻的哲学不安。佛家有灭谛之盘桓,首先是肉身的消灭,生命形态瞬间消散,于心不愿;其次是意识(希望)的破灭,情与愿瞬间破碎,于心不甘;三是生命之火(中医称之“命火”)熄灭,于心不宁。此外,孤独的寂灭,于心不暖;失德(劣行)之后的泯灭,于心不忍;失神落魄的冥灭,于心不祥。惟有幻灭升腾、升华,诗意地获得新生,再生(轮回-涅槃-恩宠),斯心才得温暖、安顿,由此于死亡欣然面对、坦然接纳。

  关于生命幻灭中的“幻象”,濒死研究谱系里有诸多实证研究,包括死亡逼近时的幻速(雪崩效应)、弥留之际心理的幻影(邦纳综合征)、幻觉(不可能的遭遇,奇怪的灵性访问)、存在感的纠结(度日如年的残酷与撒手人寰的无奈),等等。有自我灵修经验的辛格医生在《陪伴生命》书中,曾对“灵然独照”过程有详细的介绍。在她看来,死亡是一个肉身与自我感崩解消融、逐渐转向内在灵性的过程。内在灵性可能展现出别样的生命品质来,包括空灵的圆满、无边的浩瀚感、不受拘束的自在感和内在的光芒、安详、慈爱,以及一种可以与他人分享的神性。这就是一份满溢的恩宠,是一次惬意的灵然独照,对于未经历过这个过程的生命个体,难以言说。

  迷幻剂LSD创造的则是一份人工的幻觉与幻想,其实验记录很多。著名的LSD叙事应属霍夫曼的“自行车之旅”。1943年4月16日,实验室里忙禄的霍夫曼不小心沾了一些LSD粉末在手指上,几分钟后,他发现自己进入一种令人愉悦的麻醉状态,想象力突然变得特别丰富,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也发生了变化。他眼前出现了一连串活动的图像,具有万花筒般的鲜艳色彩,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物体突然生动起来。几小时后,霍夫曼恢复正常。他认定那是LSD造成的。三天后,他口服了250微克LSD(10微克起效),然后和助手一起骑自行车回家,途中药性发作,他觉得天旋地转,思维完全紊乱,话都说不完整。他以为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无法动弹,但助手回忆说,当时他骑得飞快。回到家中,症状越发厉害,房间里所有物体都变成了可怕的怪物。他觉得自己疯了,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体,悬浮在空中。但次日醒来后,一切正常,没有留下副作用。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Acid Trip”。

  生命的幻灭体验、弥留之际的灵然独照、迷幻剂效应是否能够相互打通,现在的科学界、医学界都未能作出明晰的回答,也不曾跨界去思考。不过,按照赫胥黎的路径选择,优生学的任务完成之后,优逝学的任务应该启航了,人类要抵达优逝的彼岸,技术、想象力、哲学缺一不可。

王一方
王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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