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西街去

　　如果有人告诉你，在波士顿有个小小的地方比整个世界都大，请相信这是真的。这个地方便是西街9号（West Street）布拉托书店（Brattle Book Shop）。

　　关于书店的故事有很多，比如说西尔薇娅·比琪的莎士比亚书店与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故事，劳伦斯·费林盖蒂的城市之光书店与金斯伯格的《嚎叫》的故事，最要命的莫过于纽约女作家海莲·汉芙与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的“马克思与科恩书店”的故事。在我看来，这位白羊座女人不仅是世界上最懂书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顾客，她与书店经理弗兰克·德尔二十年的书缘情缘，让我这个金牛座女人几乎嫉妒到咬碎牙的地步，乃至常生发出生既不逢时也不逢地更无知己可逢的忿恨。幸亏，我发现了波士顿西街9号。

　　一

　　要在波士顿发现布拉托书店并不难，因为它就在波士顿市中心Downtown Crossing，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周边的方位。不过这还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书店有一个露天的大卖场。走在波士顿最古老也可能是美国最古老的十字街口上，一不小心转个弯，便能在短得如袖筒的西街上发现这个凹陷在古老街道与历史时空中的露天书摊：沿着两边赤裸斑驳的红砖墙，搭了两排书架，空旷处则摆了二十多个活动书架，大致分为一刀三刀五刀三大类，简单粗犷。这让第一次看到如此场面的我花容失色，胸中怒吼：这可是书呀，书呀，不是大白菜！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以无知者无畏的勇气错怪布拉托书店最美的一个故事。

　　1980年，一场大火将位于西街五号的布拉托书店五层木楼建筑烧得淋漓尽致，所有的古董书所有的老杂志所有有字的纸头都随大火化为灰烬。此时的布拉托书店在老店主George Gross 三十年的经营下，已经从一家濒临破产的店铺成为美国老旧书行业里的老大，George也以他对书的热爱和丰富知识，以及独到的经营方式，赢得了波士顿人民的尊重与爱戴。值得一提的是，这个George最为独到的经营方式就是清仓大甩卖。从1949年他和新婚妻子Dorrit用500美元买下这间书店到1980年的那场毁灭性的大火，三十年间，布拉托书店一共搬了七次家，每次搬家，George的清仓大甩卖都会成为波士顿的一个传奇：在搬家前几个星期，他的书便大幅度降价，直到最后真正的全部免费，掀起购书热潮。

　　上个世纪60年代，美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流行城市更新，波士顿也未能幸免，有着凹凸不平石板路街道和古老店铺的老城区被拆除，建立起所谓的现代城市。这就是今天市政中心所在。那栋有些像世博会中国馆的市政大楼如一口巨大的灰色棺材，埋葬了这个城市最初的历史，只遗留下干草市场（hay market）附近几条小得像袖口的石板路街道供游人缅怀，而布拉托书店当年所在地布拉托（brattle）街早已无迹可寻。1969年，George因此被迫进行了第七次搬家。他和他的牛仔打扮的伙计驾驶着装满书的马车，穿街走巷，一路高喊：“走，书虫们，到西街去！”吸引无数热爱书的人因此来到西街五号，这就是今天布拉托书店露天大卖场所在地。正是George的七次搬家大甩卖，以及富有激情的政治演说与慈善事业，使布拉托成为当地一家家喻户晓的书店。

　　真正的爱书人会永远记住与自己心爱的书邂逅时的美好，当然。因此，1980年这场大灾难发生后，当George和他的儿子Ken决心重建书店时，善良的波士顿人给了他们极大的回报。就在被烧毁的书店附近，George和Ken重新找了一家店面，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书摆在桌子上，两个月后开门迎客。此时，闻讯而来的波士顿人纷纷将他们的旧书拉进西街，无偿捐献给布拉托书店，当时的波士顿市长Kevin White也跻身其中，给布拉托书店带来了一车的书。

　　于是，就在那烟熏火燎的滚烫的瓦砾下，一个新的布拉托如浴火凤凰般再生了。当被烧毁的大楼清理干净后，留下了一大片空地。那些被拉进西街的书便放在这片空地上，顾客们就在露天的手推车和架子上浏览着数千本旧书。仅仅三年后，布拉托书店买下了这个露天大卖场隔壁的一栋楼，这便是今天布拉托书店所在地——西街9号。

　　不过，露天大卖场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成为布拉托书店的一项主要业务。只要不下雨下雪，书店伙计每天都会将图书一车一车推到这片空地上，供爱书人自由浏览挑选。如今的书店老板Ken刻意保持着这个大卖场老旧的风貌，甚至连熏黑的红砖头都懒得搭理，直接在烟熏火燎过的斑驳的墙上画了十八位世界知名作家的大头像，表情夸张，面目狰狞，我认真地研究了一番才认出其中有叶慈、海明威和卡夫卡，但我怎么猜也猜不出书的中文名字。后来和我一同去的Tom一眼认出艾萨克·阿西莫夫，并告诉我这是一位著名的科幻小说作家，非典型的美国佬Tom很喜欢这位俄裔美国佬作家。据我后来网上查阅的信息，此君一生竟然写了500多本科幻小说。在他去世后，有盖棺之论曰：“他的作品愉悦了数百万人，同时改变了他们对世界的看法。”

　　正是这堵改变了人们对世界看法的高墙和高墙下的那两排固定书架以及二十几个活动书架，让布拉托书店驰名美国并享誉世界。在网上，有人评选出世界上最美的十家书店，布拉托书店名列前三甲，网上所用的照片正是这个露天大卖场营业的模样。每次路过这个大卖场，我都看到有人在那里静静地翻书，不过始终都没有看到过伙计，只看到一张纸头贴在书架上：结账请到隔壁书店内。这弄得我有些阴暗的心理冒出一个有些阴暗的疑问：这里难道没有窃书贼嘛？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第一次走进布拉托书店的，自此，我认定这个地方比整个世界还大。